所有长生不老,都是白日做梦


所有长生不老,都是白日做梦

撰文 | 武权

出品 | 网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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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生不老,对于全人类来说都是一个永恒的追求。从远古的创世神话开始,寿命长达千百年的伟人们就承载了人们对于长寿的期待。


基督教传说中有名有姓之人都寿命近千:亚当享年930岁;大名远扬的诺亚活了950年,救世方舟是他600岁时的壮举。而在古老的中国,传闻中的第一寿星彭祖八百岁,就连《史记》保守估计160岁的老子,也有寿逾千年的传说。


别惊讶,相比其他民族,这已经是中下水平。古天竺人认为,第一代人类平均寿命8万年;《吉加美士史诗》称乌鲁克王国的先王光在位时间就有1200年;美索不达米亚的传说中,大洪水前的十位国王统治了43万年。


正在建造方舟的诺亚 / ThoughtCo


对永生的执着贯穿了人类的文明史。不同民族追求长生的手段不一,但每一次当科技有所突破,最有权有势的人们就迫不及待地将之投入到长生不老的研究中。

迈向长生的第一步


萨顿(George Sarton)定义科学为“人类藉此获得对外界环境控制的行为模式”。从这个概念出发,脱胎于冶金业的炼金术,就是人类攀登永生之峰时留下的第一道足迹。


中国先秦时期的炼金术士们见“金性不朽败,故为万物宝”,便幻想用冶金术让人也获得不朽的特质。而炼金术中常用的汞也坐实了他们的猜想——吞服水银而死者,脏器经年保存完好。于是,炼金术与长生不老术划上等号,出现了专研长生的炼金术士。


而对长生不老需求最旺盛的,莫过于大一统王朝时期的帝王。为了永坐江山、长享洪福,封建贵族萌生出永生的欲望,炼金术恰逢其时地迎合了这一需求。同时,能负担得起炼金所需财物者,只有帝王皇族。于是,双方一拍即合,炼金术成了官方指定长生技术。


《史记》载,秦始皇派遣徐福出海寻长生不老药的同时,在咸阳“悉召方术士甚众……欲炼以求奇药”。当时方士们炼丹的依据则是“食金饮珠,然后寿与天地相保”,结果当然是失败了。但炼金术的大业却未因此倒塌,反而蓬勃发展。


有人说徐福后来去了日本。这是徐福渡海的浮世绘 / Wikipedia


西汉时期,汉武帝刘彻招揽了宽舒、奕大和李少君等多位著名炼金术士,用丹砂炼金制作食器,认为它可以延年益寿。淮南王刘安更是亲自炼丹,并在门下招来众多煎泥成金、锻铅成银的方士,还把心得写在巨著《淮南子》中:用水银炼制黄白之物,进而长寿。


就在炼金主导的长生不老研究蒸蒸日上时,越来越多的人却命丧于此。容志毅在《中国炼丹术考略》中考据,早期的长生不老药主要成分为水银、铅、砷、帆等重金属,它们不仅不能延年益寿,反而是置人于死地的毒药。


魏晋时流行的五石散就是很好的例子。《神农本草经》认为其养精神、安魂魄,长期服用可通神灵,享永生。事实上,后世考古化验发现,五石散中硫的含量为13.0%,汞的含量高达60.9%。大量服用汞会引起内脏出血、皮肤溃烂,进而损害神经系统,导致人的性情大变。


竹林七贤之一的嵇康就因为长期服食五石散,变得神智不清,有次饮酒时听到苍蝇嗡鸣,便怒而起身拔剑追砍。


南京西善寺大砖墙竹林七贤图 / Wikipedia


公元365年,晋哀帝服食五石散一命呜呼;此后,更多帝王将相前赴后继地死在仙丹之下。唐朝的21位皇帝中,至少有5位死于炼金术士的长生不老药。而按《新唐书》记载,中丹毒的大臣也能拉出一串长长的名单:鄂国公尉迟恭、昭义节度使李抱真、卢龙节度使刘仁恭、太学博士李于、工部尚书归登……


不仅皇室沉迷炼丹,民间也服丹药成风,中毒颇深。隋唐五代时期,《通玄秘术》《诸家神品丹法》《庚道集》中均提到了治愈金丹中毒之法,治疗食丹过量造成的疾病成为医生们的必修课。

吃啥补啥,长命百岁


如果说炼丹体现了古人对化学的全部自信,那么中医则是古人对营养学的全部知识结晶。长生不老当然少不了中医这样“先进技术”的参与。


唐代以后,人们不再奢望炼丹永生,而是希望通过“固益肌体”来增加寿命。于是,继“仙丹”之后,中医养生成为了中国人的新宠。


植物和动物的入药,拓宽了中医制作长生不老药的范围。按照《白云仙人灵草歌》记载,唐朝以后新添了至少244种用于延年益寿的草木,比如真珠草有“服食人不老”的效果;聚珍草能“添长命”。


传说能让人不老的真珠草。香港中文大学肝脏护理中心发现真珠草可以减少脂肪在肝细胞的聚集 / cuhk.edu.hk


相比植物,养生丹丸中的动物成分更是让人大开眼界。肉体入药最是稀疏平常,比如下元走马丹,需要二十只麻雀的胸脯肉和肝脏制成;稍高级的动物药则用到了脂、髓、血,采集对象包括且不限于铃羊、乌贼、驴马等。


古代中医将最顶尖的成果都投入到了对永生的追求中,并将长生不老的技术称作“摄生术”。除了不断发掘新药材,中医们还孜孜不倦地开发新的制药技术。得益于医家对技术的改进,中国古代的手工业很早就普及了粉末研磨、冷凝分离等“高端科技”。


宋代《杨氏家藏方》记载的“还少丸”是就长寿型中药的翘楚,集药物和制备之大成,据说坚持服用就会“身轻目明难老”。它就是用熟地、茯苓、杜仲等几种普通药材,通过复杂的流程的炮制而来。


中医界对长生不老的执着跨越千年,一直延续到了二十世纪。1927年,四川军阀杨森发现了自称256岁的李清云。杨森随后向蒋介石提交了一份报告,用前朝的人瑞来奉承蒋介石治国有方、创造长生奇迹。在政治势力的操作下,李清云站到了中医养生的巅峰。


李清云照 / Wikipedia


而事实上,炼金术实现不了的长生不老,中医也无能为力。那些名字令人神往的药物顶多能起到调养滋补的作用。如果药丸里含有毒理不明的物质,送命也不是不可能。


无独有偶,西方医学界也早早出现了探寻长生不老的热潮。20世纪初,在欧洲发展起来的微生物学和内分泌学激发了人们挑战自然规律的雄心。


1908年,梅奇尼科夫(Илья Ильич Мечников)因为发现白血球的吞噬作用,获得了诺贝尔奖。这位日后被称为“乳酸菌之父”的诺奖得主对《圣经》中的长寿深信不疑:“在那个遥远的年代,寿命一定多于今天。就连远离创世的摩西也活了120岁……我们必须承认,当代可能的寿命应该在100——120岁之间。”


梅奇尼科夫 / Wikipedia


梅奇尼科夫把当代人没有活到120岁的原因归结于“充斥着无数的细菌,制造了动脉硬化和死亡”的大肠,认为富含乳酸菌的酸奶能帮助保持大肠的洁净,最终通往长生不老。


酸奶和莫里斯安长寿村的神话由此兴起,在梅奇尼科夫的呼吁下,酸奶迅速流行起来,成为追求长寿人士的热捧的对象;他本人也严格践行“肠道益寿”的理念,喝下了数量惊人的保加利亚酸奶,享年71岁——虽然比当时54-58岁的人均寿命高了不少,但还是远不达他自己推算出的120岁。


在那个热血的年代,这些实验室中的最新发现还没来得及被研究透彻,就被迫加入了永生技术的全家桶。酸奶没能完成的永生大业,被内分泌学接了过来。


1902年,威廉·贝利斯(William Bayliss)发现了促胰腺素,十几年后,成百上千的人就体验了一把新式的科学长生术。


沃伦诺夫(Serge Voronoff)是激素长生领域的先行者。他听闻大文豪雨果在83岁死前的四个月还做了8次爱,便在《生命的春天》中写到:“生殖腺旺盛的男人,具有特别强的生命力,宦官之类的阉人少有活过60岁的”。


他认为,将人类的亲属——类人猿——的睾丸移植到人类身上,就能让人拥有返老还童的力量。在1916-1926年间,他至少做了500例将动物睾丸移植给人的手术,并认为“病人的体力、智力和生殖能力有了总体改善“。


正在取出猿猴睾丸,准备移植到人身上的沃伦诺夫 / Elsevier


1920年6月,74岁的英国百万富翁阿塞·艾伟林(Asser Everly)找到沃伦诺夫,进行了睾丸移植手术。手术完成后,沃伦诺夫向别人宣扬:“他(阿塞)的容貌看起来只有50岁,手臂也如年轻人一般强壮,可以摘掉眼镜读书看报。” 离开诊所不久,阿塞就撒手人寰,但沃伦诺夫将其死因归结为“重返青春后的纵情与酗酒”。

站在永生之门前


得益于医学的发展和生活水平的提高,在过去的一个世纪中,人类平均寿命从45岁延长到76岁。长生不老术摆脱了迷信和伪科学,也与现代科技站在了一起。


科幻小说界一直在构想用寒冷延长生命。早在1890年,法国小说家路易斯·波森纳德就在《冰封万年》中描绘了一位掉进北极冰窟中,万年后才被未来人类救出并复活的探险家。


上世纪六十年代,人体冷冻之父罗伯特·艾廷格(Robert Chester Wilson Ettinger)延续这一思路,发明了低温生物学,用人体冷冻技术以求延期复活的幻想付诸实践。他在1962年撰写了《展望永生》,称当温度降低至-196℃时,身体机能会被缩至最低,相当于暂停生命,等到了合适的时间再唤醒。


罗伯特·艾廷格站在一台古董人体冷冻机旁边  / Cryonics Institute


罗伯特对人体冷冻技术信心满满,就在六十年代提出低温生物学这个概念没几年,他就迫不及待地将将不成熟的设想和技术从实验室搬出来,投入到永生事业中。1976年,罗伯特成立了美国人体冷冻机构(Cryonics Institute),先后把母亲和两任妻子冻了进去,并在2011年去世后把自己封存到液氮罐中。


直到今天,人体冷冻依然被美国的《生活科学(Live Science)》誉为十大超越人类极限的未来科学技术。目前,已有106人沉眠于美国人体冷冻机构,至少有1000名活人与该机构签订了死后冷冻的协议,其中不乏名人,比如过世的物理学家詹姆斯·海勒姆·贝德福德(James Hiram Bedford)和等待死后冷冻的大导演查尔斯·马修(Charles Matthau)。


中国虽再无关于永生的新发明,但也紧紧跟上了冷冻永生的队伍。中国本土执行的第一例人体冷冻,由山东大学齐鲁医院和某集团生命科学研究院携手完成。2017年5月8日,被医院宣布死亡后,展文莲即刻送进了人体冷冻实验室中。她将在四米高的液氮罐中沉眠数十年。不过,展文莲并非中国冷冻第一人。早在2015年,女作家杜虹就由美国的阿尔科公司冰封,等待未来科技治愈她的癌症。


展文莲因肺癌去世,以遗体捐赠的形式进行了人体冷冻。展文莲被冷冻以后,全体医生鞠躬致敬 / CGTN


不过,人体冷冻并非当今追求长生不老的最佳方案,因为迄今还没有一个生命完全原样复活。冷冻15天的狗解冻后虽然勉强活了过来,但只有15%-20%的细胞留有活性。想要永生,器官克隆也许是更好的选择。


理论上,只要有基因,任何生物都能克隆出来。这为长生不老指了一条新路:培植新的身体组织,更替老化的原件,就像修车一样。


2002年7月,世界顶级期刊《自然-生物技术》在封面文章中宣布克隆器官成功。研究人员用母牛的皮肤细胞克隆出了心脏、骨骼和肾脏细胞,并成功移植到原生母牛身上,三个月后也没有发生排异反应。


技术虽然过关了,但医学伦理禁止在活人身上培育并摘取器官。因此科学家另辟蹊径,把动物当成“培养皿”。猪的器官因为规格与功能与人类近似,被视为异体器官移植的最佳来源。


猪浑身都是宝,能吃能用能骂人。图片左边所列是目前技术很快就能移植的猪器官,右边是还需要努力研究好几年后才可能移植的猪器官 / Technology Vista


但猪的基因组中含有内源性逆转录病毒序列,贸然从它身上摘取新鲜器官会对人体造成未知而可怕的危险。


哈佛医学院的乔治.丘奇(George Church)在2016年解决了这个难题,他与杨璐菡博士合作,彻底去除了猪细胞中有害序列的活性,得到“纯净”的猪纤维细胞并克隆出了在器官移植意义上无毒的小猪。这批小猪目前由项目的另一合作者魏红江教授饲养,生活在云南农业大学的研究基地中——这意味着,像修车一样修理身体部件,或许指日可待。


人类虽然用了两千年才穿越古老而蒙昧的迷雾,真正迈出长生不老的第一步,但却从未如此接近永生。不管最终永生能否实现,至少人类终于走出了喝汞吃铅、移植睾丸的伪科学迷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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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 邱小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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